迷你世界Laplace 芯片与信息 / 图版 F58 — 尖端实验

一轮一轮的量子纠错

每 1.1 微⁠秒,芯片检查一轮奇偶,只记下哪里变了;解码器把变化两两配对,推断出错在哪,还得赶上下一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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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一轮又一轮

Willow 芯片上的一个逻辑比特,每 1.1 微⁠秒检查一轮:几十个测量比特同时读出相邻数据比特的奇偶。一轮接一轮,一直查下去,错误一出现就留下痕迹。

台上是这件事的模型:一块芯片放在打开的样品盒里,上方的玻璃片一片记一轮,新的从下面升起;红珠是这一轮里结果变了的检查,红线是解码器配好的对。

2024 年,谷歌量子 AI 用这种办法跑了码距 3、5、7 的表面码:码距每加 2,每轮的逻辑错误约除以 2.14,码距 7 是 0.143%(码越大越准的那一面,见图版「超导量子比特与纠错」)。

每 1.1 微⁠秒一轮 · 一片玻璃记一轮 · Willow 码距 7:每轮 0.143%,Λ = 2.14

02

一百微秒和几小时

Willow 上单个比特的寿命,中位数 85 微⁠秒,最好的 119 微⁠秒。有用的量子算法却要连续跑几个小时:按每轮 1.1 微⁠秒算,一小时约是 3 × 10⁹ 轮。

很多应用要求每次操作出错少于百亿分之一(10⁻¹⁰),多比特芯片上最好的两比特门刚做到约千分之一。量子态又不能复制、不能直接看(见图版「超导量子比特与纠错」)。所以纠错不是查一次,而是每一轮都查,一直查下去。

Willow 码距 7 的逻辑比特寿命 291 微⁠秒,是其中最好的单个比特的 2.4 倍:一轮轮查下来,存储已经比单个比特好。

单个比特:中位数 85 微⁠秒,最好 119 微⁠秒 · 一小时约 3 × 10⁹ 轮 · 逻辑比特:291 微⁠秒

03

一轮:只问奇偶

数据比特排成 d × d 的方阵,存着逻辑比特;测量比特夹在它们中间。每个测量比特依次和四周的数据比特做四次两比特门(CZ),把它们的奇偶转到自己身上,然后被读出、复位。

读出的只是奇偶:这几个比特的值加起来是奇是偶,不知道其中哪一个是什么,所以存着的信息不受打扰。一半测量比特查 Z 方向的奇偶,发现比特翻转;一半查 X 方向的,发现相位翻转。所有检查同时进行。

在 2023 年的 Sycamore 芯片上,一轮是 921 纳⁠秒,其中读出 500 纳⁠秒、复位 160 纳⁠秒,占了大半;一次两比特门只要 34 纳⁠秒。Willow 一轮 1.1 微⁠秒。

四次 CZ → 读出 → 复位 · Sycamore(2023)一轮 921 纳⁠秒 · Willow 一轮 1.1 微⁠秒

04

变化才算数

没有错误时,一个检查每一轮都给出同一个结果。解码看的不是结果本身,而是它和上一轮比变没变:一次变化叫一个检测事件。

一个数据比特翻转,它两侧的检查在同一轮变化,是空间上的一对;一个检查读错了,它自己这一轮和下一轮各变一次,是时间上的一对;门在中途出错,两点在空间和时间上都错开,是时空上的一对。

台上每一轮的结果升成一片玻璃,最新的在最下面,红珠是检测事件。Willow 上,一个四比特检查每轮变化的概率是 7.7%(码距 3)到 8.7%(码距 7)。

空间上的一对:同一轮两个相邻检查 · 时间上的一对:同一个检查前后两轮 · Willow 每轮检测概率 7.7⁠–⁠8.7%

05

把点配成对

解码器只看见这些点在空间和时间里的位置,要推断最可能发生了哪些错误。一串错误只在两头留下点,或一头连到码的边上,所以要把点两两配对。每处出错概率相同时,最可能的配法就是总长度最短的那一种:最小权完美匹配。

配好之后,沿每一对之间的路径改正数据比特;时间上的一对是读错,不用改。其实不必真去翻比特:记下改正,读出结果时一起换算就行。

Willow 用了两种离线解码器。神经网络:码距 7 每轮 0.143%,Λ = 2.14;一组匹配解码器(Libra):0.171%,Λ = 2.04。台上的红线就是配对。

每一对:一串最可能的错误 · 码距 7 每轮错误:神经网络 0.143%,匹配(Libra)0.171%

06

点太密的时候

配对能成功,是因为错误稀疏:两个点之间多半只隔着一小串错误。错误一多,点就挤在一起,解码器容易配错,连出一条横穿整块码的链,逻辑比特就翻了。码越大,能容下的错误串越长,可点也越多。

表面码的错误率有一个分界:每个比特的错误率 p 低于阈值 p_thr 时,码距每加 2,每轮的逻辑错误约除以 Λ ≈ p_thr / p;高于阈值,码越大反而越差。Willow 团队故意往比特上加错误,把检测概率调高:码距 3、5、7 的三条线在检测概率约 20% 处相交。

台上的模型只有比特翻转和读错,每轮概率相同。算出来,它的三条线在检测概率约 21% 处相交;检测概率和 Willow 一样约 8.5% 时,Λ 约 2.4。台上的码距在 3、5、7 之间轮换。

ε_d ∝ (p / p_thr)^((d+1)/2) · Λ = ε_d / ε_(d+2) · 三条线交在检测概率约 20%(Willow 注入错误的实验)

07

漏到第三个能级

超导量子比特不只有两个能级,偶尔会被推到第三个能级 |2⟩ 上:这叫泄漏。泄漏的比特一轮又一轮地搅乱周围的检查,留下在空间和时间上连成片的点,配对最难处理的正是这种。

Willow 每做完一轮检查,就把数据比特上的泄漏换到相邻的比特上(DQLR),测量比特再用多能级复位清掉。为此码距 7 在边上多用了 4 个比特。

在一块 72 个比特的芯片上对比:打开去泄漏,码距 3 几乎不变,码距 5 的 Λ 提高 35%。按论文的误差预算,泄漏和比特之间的杂散相互作用合起来约占 17%。

码距 7 = 49 个数据比特 + 48 个测量比特 + 4 个去泄漏比特 = 101 · 去泄漏:码距 5 的 Λ +35%

08

剖开:芯片和样品盒

芯片是一块硅片,表面的铝膜冷到超导后才工作。比特是十字形的铝岛;每个测量比特和四周的数据比特之间各有一个可调耦合器,用来开关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:做两比特门时打开,其余时候关掉。每个比特还有自己的读出谐振腔。

Willow 有 105 个比特,排成方格;2023 年的 Sycamore 有 72 个比特、121 个可调耦合器。

台上的芯片放在一个打开的样品盒里:盒底一块电路板,细铝线把芯片边上的焊盘接到板上,再经接头和同轴线通出去。盒子装在稀释制冷机最冷的一层上(见图版「稀释制冷机」)。这是原理模型,不是 Willow 的版图或封装。

Willow:105 个比特 · Sycamore(2023):72 个比特、121 个可调耦合器

09

跟上每一轮

纠错要一直跑下去,解码也要跟上:每一轮的数据都得及时处理完,否则积压越来越多,计算时间会指数增长。有些逻辑操作要等解码的结果,才能决定下一步。

Willow 团队在 72 个比特的芯片上做了实时解码:读出的结果经以太网送到一台工作站,按十轮一块分给多个线程做最小权匹配,再拼起来。码距 5,跑到一百万轮(1.1 秒),最后一轮的数据到达后,平均 63 微⁠秒给出结果,一直不变。

实时解码的每轮错误 0.35%,Λ = 2.0;同一批数据离线用神经网络解码是 0.269%,Λ = 2.18,可神经网络每轮要 24 微⁠秒,跟不上 1.1 微⁠秒一轮。

每轮 1.1 微⁠秒 · 延迟 63 微⁠秒(码距 5,到 10⁶ 轮) · 每轮错误:实时 0.35%,离线 0.269%

10

一小时一次

表面码的错误率还高,罕见的错误看不出来。重复码只防一种错误,可以做得很长:在 72 个比特的芯片上,码距 29,一共跑了 2 × 10¹⁰ 轮,处理器运行 5.5 小⁠时。

码距 5 到 11 之间,每加 2,错误除以 8.4;码距 15 以上不再下降,停在约 10⁻¹⁰。原因是六次成片的错误:每次波及约 30 个比特,约一小时一次,衰减的时间常数约 400 微⁠秒。来源还不清楚。

2023 年的实验里也有成片的错误,来自高能粒子的撞击,约 10 秒一次,把底压在 10⁻⁶ 左右。论文认为,是改过能隙的约瑟夫森结把这种压了下去。

重复码码距 29 · 码距 5⁠–⁠11:Λ = 8.4 · 底:约 10⁻¹⁰ · 成片错误:约一小时一次

11

码越大,点越多

Willow 的逻辑比特只是把一个状态存住了,还没有在逻辑比特之间做运算;做运算时,有些步骤要等解码的结果,才能决定下一步。

按论文的外推,每轮错误要降到 10⁻⁶,在现在的 Λ 下需要码距 27,一个逻辑比特 1,457 个物理比特,每一轮有 728 个检查结果要解码,约是码距 7 的 15 倍。元件的错误再降一半,模拟预测 Λ 约 4.5,码距 13、337 个比特就够。

论文写道,每轮的检查结果随码距的平方增长,实时解码会更难;重复码看到的成片错误,来源也还没找到。

每轮 10⁻⁶:码距 27、1,457 个比特、每轮 728 个检查结果(现在的 Λ) · 元件好一倍:码距 13、337 个比特(模拟)

12

拆开来看

模型拆成几层:玻璃记录、支架、芯片、电路板、样品盒、接头和同轴线、冷板。

指针停在哪一件上,它就被单独托出来,标出名字;不动时,零件轮流托出。

玻璃记录 · 支架 · 芯片 · 电路板 · 样品盒 · 同轴线 · 冷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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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码台

本页的模型:每一轮,每个数据比特以概率 p 翻转,每个检查以同样的概率读错。一次运行 20 轮,最后直接读出数据比特,用最小权完美匹配配对,看逻辑比特翻没翻。每按一次“运行”都从头开始。

读数:跑了几次,逻辑比特翻了几次,这一次有几个检测事件。图上的三条线,是对同一个模型用 PyMatching 算出的每轮逻辑错误;竖线是这时的 p。

读数:运行次数 · 逻辑翻转 · 检测事件 · 每轮逻辑错误(本页模型)

试一试每轮出错的概率是 1.5% 时,码距从 5 加到 7,逻辑错误降为原来的几分之一?加到 4.5% 呢?

模型省略了什么

台上的芯片、样品盒和冷板是原理模型,不是 Willow 的版图或封装。芯片上的 101 个比特正好是码距 7 的实验用到的(49 + 48 + 4),4 个去泄漏比特的位置是画的;耦合器、谐振腔和焊盘照常见的平面芯片画出,真实芯片的布线要走多层。码距 3、5 画在中间,Willow 取的是 9 块和 4 块子网格的平均。玻璃片上只记 Z 检查(发现比特翻转)的变化,X 检查同样每轮读出。实验台的噪声只有比特翻转和读错,概率相同,没有门错误、泄漏和成片的错误;解码时每条边一样重。它的数只说明趋势,不是 Willow 的数。每一轮在台上放慢到约一秒。

几个容易误会的地方

“低于阈值”说的是逻辑错误随码距指数下降,不是错误消失了。阈值也不是一个固定的数:它取决于噪声和解码器,小码的交点也和大码不同;本页这种噪声,码很大时阈值约 2.93%(Wang、Harrington、Preskill 2003)。0.143% 是存储一轮(1.1 微⁠秒)的错误,不是一次运算的。逻辑比特比最好的物理比特多活 2.4 倍,说的是存储;在逻辑比特上做运算,还没有做到同样的程度。10⁻¹⁰ 是重复码的底,重复码只防一种错误,同样的事件对表面码的影响可能不同。每一轮的玻璃片和红线是本页的模型,Willow 的解码器是十轮一块地处理。

常见问题 · 5
表面码多久检查一轮?

Willow 芯片上的一个逻辑比特,每 1.1 微⁠秒检查一轮:几十个测量比特同时读出相邻数据比特的奇偶。

01一轮又一轮
什么是检测事件?

解码看的不是结果本身,而是它和上一轮比变没变:一次变化叫一个检测事件。

04变化才算数
表面码的解码器做什么?

解码器只看见这些点在空间和时间里的位置,要推断最可能发生了哪些错误。

05把点配成对
“低于阈值”是什么意思?

表面码的错误率有一个分界:每个比特的错误率 p 低于阈值 p_thr 时,码距每加 2,每轮的逻辑错误约除以 Λ ≈ p_thr / p;高于阈值,码越大反而越差。

06点太密的时候
为什么解码要实时?

纠错要一直跑下去,解码也要跟上:每一轮的数据都得及时处理完,否则积压越来越多,计算时间会指数增长。

09跟上每一轮

资料来源

  1. Google Quantum AI 及合作者(2025):Quantum error correction below the surface code threshold,Nature 638, 920⁠–⁠926(码距 3/5/7、101 个比特、0.143%、Λ = 2.14、寿命 291 微⁠秒对 119 微⁠秒、实时解码 63 微⁠秒、1.1 微⁠秒一轮、重复码码距 29、10⁻¹⁰、码距 27 外推)
  2. 同一篇论文的 arXiv 版(2408.13687)和补充材料(表 S1:各码距、各解码器的每轮错误;门的时长;码距 13、337 个比特的预测)
  3. 同一篇论文的更正(2026):只改了图 3a 的坐标轴和图例
  4. Google Quantum AI(2023):Suppressing quantum errors by scaling a surface code logical qubit,Nature 614, 676⁠–⁠681(码距 5 对 3:每轮 2.914% 对 3.028%;一轮 921 纳⁠秒;检测事件和三种成对;码距 25 的重复码 1.7 × 10⁻⁶)
  5. C. Wang、J. Harrington、J. Preskill(2003):Confinement-Higgs transition in a disordered gauge theory and the accuracy threshold for quantum memory,Annals of Physics 303, 31(比特翻转和读错同一概率时,匹配的阈值 2.93%)
  6. A. G. Fowler 等(2012):Surface codes: Towards practical large-scale quantum computation,PRA 86, 032324
  7. W. K. Wootters、W. H. Zurek(1982):A single quantum cannot be cloned,Nature 299, 802
  8. K. C. Miao 等(2023):Overcoming leakage in quantum error correction,Nature Physics 19, 1780
  9. O. Higgott、C. Gidney(2025):Sparse Blossom: correcting a million errors per core second with minimum-weight matching,Quantum 9, 1600(PyMatching;本页曲线的计算)

数据

The measured figures are from Google Quantum AI and collaborators, “Quantum error correction below the surface code threshold” (Nature 638, 920⁠–⁠926, 2025; arXiv 2408.13687, with its supplementary information) and Google Quantum AI, “Suppressing quantum errors by scaling a surface code logical qubit” (Nature 614, 676⁠–⁠681, 2023). The bench is this page’s own model (bit flips and misread checks, each with the same probability per cycle; 20 cycles a run; minimum-weight perfect matching), run in the browser; its curves were computed for the same model with PyMatching (O. Higgott, C. Gidney). It is not a simulation of Willow. The chip, the sample box and the cold plate are a model of the principle, not Google’s layout or package. Material presets, parts and the softbox studio of the site’s model kit are ported from AirsupHQ/machine-skill (MIT, © 2026 Air Supply Technologies Inc.)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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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这幅图版

拉普拉斯的迷你世界,图版 F58《一轮一轮的量子纠错》,https://world.lapla.si/zh/qec/,CC BY-NC 4.0,2026-10-28 更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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