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
六束激光推着一团铷原子,把它们冷到绝对零度之上几十微开;再关进磁阱,一点点放走最热的原子。1995 年 6 月,剩下的原子在约 170 纳开落进同一个量子态:爱因斯坦接着玻色的工作,七十年前预言的凝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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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万分之一度
1995 年,美国科罗拉多州 JILA 的一组人把铷 87 原子冷到了约 170 纳开,也就是绝对零度之上一千万分之 1.7 度。这时约 2 万个原子里,冒出了一小团处在同一个最低量子态的原子。
继续冷却后,剩下约 2000 个原子的纯凝聚体,在磁阱里保持了 15 秒以上。四个月后,麻省理工学院用钠原子做出了大得多的凝聚体,多达 50 万个原子,转变温度约 2 微开。
室温约 300 开 · 宇宙背景 2.7 开 · 多普勒极限 146 微开 · 凝聚约 170 纳开
照片里的尖峰
原子太冷、太少,测温度要靠照片:关掉磁阱,让原子团自由飞散,JILA 让它飞了 60 毫秒;再用一束共振光照过去,拍下它的影子。影子的大小,就是原子速度的分布。
温度高时,影子是一个宽而圆的鼓包,和气体分子的速度分布一样。降过某个温度,中间突然长出一个窄峰:一群几乎不动的原子。温度再低,峰越来越高,宽的部分越来越少。这就是 1995 年那张图里的“两层”分布。
速度分布:高于、接近、低于转变温度(本页计算)
迎面的光
原子吸收一个光子,就被光推一下;再把光子朝随便哪个方向放出去,平均下来不往回推。所以一束光能推着原子走。
把激光的频率调得比原子的共振频率略低一点,从两边对着照。原子朝哪束光跑,就看到哪束光的频率被多普勒效应抬高,更接近共振,吸收得更多,被往回推得更狠。不管往哪边跑都被拦住,像在糖浆里走路。六束光从三个方向这样照,叫“光学黏胶”。1985 年,朱棣文的组在贝尔实验室用钠原子做成了它。
两束失谐 −Γ/2 的光对一个原子的合力(本页计算)
多普勒极限
光子一下一下地踢,方向随机,原子总在微微抖动。冷却和这种抖动平衡时,温度不再下降,叫多普勒极限。它只取决于原子激发态的寿命:铷 87 约 146 微开,钠约 240 微开。
1988 年,William Phillips 的组量出钠原子的温度约 40 微开,远低于这个极限。巴黎的 Jean Dalibard 和 Claude Cohen-Tannoudji,以及斯坦福朱棣文的组,很快给出了解释:几束光叠出的偏振处处不同,原子在里面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,每爬到坡顶就被光带走一点能量。铷原子在黏胶里测到过 6 微开。
铷 87:k_B·T_D = ħΓ/2,约 146 微开(本页计算)
磁光阱
光学黏胶只让原子慢下来,不把它们拢到一处。加上一对电流方向相反的线圈,中间磁场为零,越往外越强。磁场让原子的能级随位置偏移,六束光再带上相反的圆偏振:原子离中心越远,把它往回推的那束光越接近共振。
这就是磁光阱,1987 年第一次做成。JILA 的磁光阱直接从玻璃池里极稀薄的铷蒸气中捕获原子,五分钟收集约一千万个,聚成一团一两毫米大小、发着红外荧光的云。锶原子的磁光阱见图版“光晶格钟”。
能级随位置偏移,红失谐的光只在偏离中心时共振
蒸发
激光冷却停在几十微开,离凝聚还差得远。接下来关掉激光,只用磁场托住原子,像吹凉一杯热茶:让最热的分子离开。1995 年,JILA 从约 400 万个 90 微开的原子开始。
天线发出射频。频率对准的地方,原子的磁矩被翻转,磁阱从托住它变成推开它。这个位置是一个围着原子团的椭球面,只有能量最高的原子够得着,于是被这把“刀”削去。剩下的原子互相碰撞,重新分配能量,温度更低。射频频率慢慢往下调,刀口跟着往里收;JILA 的这一步用了 70 秒。
能量分布与刀口:刀口以上的原子离开(本页计算)
波包重叠
量子力学里,每个原子是一个波包,宽度约为热德布罗意波长,温度越低越宽。室温下它比原子本身还小;到了 170 纳开,它约有 0.45 微米,和原子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了。
玻色子这时会一起挤进能量最低的那个态。在均匀的气体里,判据是密度乘以波长的立方达到约 2.612。爱因斯坦在 1924 到 1925 年间,接着玻色对光子的计算,预言了这件事。
n·λ³ ≈ 2.612 · λ = h / √(2π m k_B T)
剖开:玻璃池
中间是一个玻璃池,抽成超高真空。这里画的截面 30 毫米见方、长约 10 厘米,是常见的尺寸;JILA 1995 年的池子是 2.5 厘米见方、12 厘米长。一端是平的玻璃,另一端是圆颈,经过一段一节节换了配方的玻璃过渡到金属,再接上不锈钢的法兰。
池子上下是一对四极线圈,四周是两对较小的线圈。六束激光从池壁穿进来,在中心交汇。原子团悬在池子正中,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玻璃池 30 × 30 毫米(JILA 1995:25 × 25 毫米)· 渐变封接 · 布置为示意
转动的零点
四极线圈的磁场在正中为零。可是在零点附近,原子的磁矩会翻转,从磁阱里漏掉;原子团越冷越小,漏得越多。
JILA 的办法是加一个在水平面里转动的偏置磁场,每秒转 7500 圈;这样的转动场,通常由两对通上相差四分之一周期交流电的线圈产生。零点被推离中心,绕着原子团画圈。原子跟不上这么快的变化,感到的是平均以后的磁场:一个光滑的碗,最低处磁场不为零。这叫时间平均轨道势阱,简称 TOP 阱。麻省理工的办法是用一束 514 纳米的激光把零点堵住。
TOP 阱:零点绕着原子转,原子留在平均以后的势阱里
影子
关掉磁阱,原子团开始散开。一段时间后,一束和原子共振的弱光照过去,被原子吸收的地方变暗,相机拍下影子。有原子拍一次,没原子拍一次,两张一比,得到光学密度。
影子里,热原子散成一个圆;凝聚体散开得不一样,在磁阱里被压得最紧的方向,散开得最快。圆和这种椭圆的对比,是 1995 年判断凝聚的证据之一。拍一次,原子团就毁了,下一张要从头再做一遍。
光学密度 = −ln(I / I₀) · 飞行 25 毫秒(本页计算)
两次诺贝尔奖
1997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由朱棣文、Claude Cohen-Tannoudji 和 William D. Phillips 共享,表彰他们“发展了用激光冷却和捕获原子的方法”。
200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 Eric A. Cornell、Wolfgang Ketterle 和 Carl E. Wieman,表彰他们“在碱金属原子的稀薄气体中实现了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,并对凝聚体的性质做了早期的基础研究”。原子钟、原子干涉仪和量子模拟,都建立在这些冷原子技术上。
1924–25 预言 · 1985 光学黏胶 · 1987 磁光阱 · 1995 凝聚 · 1997、2001 诺贝尔奖
拆开来看
玻璃池、渐变封接、四极线圈、两对 TOP 线圈、射频天线、真空十字、离子泵、阀门、磁光阱的光学元件、探测光、相机、光纤盒和射频源,一件件分开。
指针停在哪件上,它就被单独托出来,其余的变淡;不动时,各件都标出名字。
降低刀口
拉杆是射频刀口的高度,单位是微开。往下拉,刀口跟着射频频率往下走,每秒最多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左右,像实验里扫频那样。原子一个个被削去,剩下的碰撞、分配能量、变冷。
图上是从气体里一个个抽出的原子的速度:柱子是计数,曲线是理论分布。开始是一个宽的高斯形;刀口降到 1 微开左右,中间长出窄峰,凝聚的比例往上走。刀口压得太低,凝聚体自己也会被削掉。
试一试把射频刀口从 900 微开慢慢降到 0.5 微开:速度分布在哪个温度冒出尖峰?那时还剩多少个原子?
模型省略了什么
设备按最早的铷原子凝聚实验公开的共同做法做:玻璃蒸气池、六束光的磁光阱、四极线圈加转动偏置场的磁阱、射频蒸发、吸收成像;尺寸是常见规格,具体布置是示意,不是哪个实验室的图纸。实验里,激光器在另外的光学平台上,用光纤送过来;冷却光和探测光的频率,光路上的声光调制器和快门,都没有画。780 纳米的光人眼几乎看不见,这里画成暗红色。原子团画大了:磁光阱的云约按真实大小画(一两毫米),磁阱里的原子按平方根比例放大(真实 86 微米画成约 6 毫米,4 微米画成约 1.3 毫米),每个点代表许多原子。蒸发按理想玻色气体计算:每一轮削去刀口以上的原子,剩下的立刻重新达到平衡;凝聚体按托马斯–费米近似计入相互作用;与背景气体的碰撞按页面上每秒丢掉 8.5% 的原子计入(页面的时钟比实验快约四倍,折合实验时间约 50 秒的寿命,比论文给出的约 70 秒短一些),没有计入三体损失。起点用 1995 年论文的数字:400 万个原子,90 微开。磁阱按径向 98 赫兹、轴向 277 赫兹;论文没有给出转变时的磁阱频率,这个数是示意的,选得让约 2 万个原子在约 170 纳开发生转变,和论文一致。页面上的时间比实验快,真实的蒸发要 70 秒。
几个常见的误解
凝聚不是原子“停住了”:最低的量子态也有一点运动,宽度由磁阱决定。它也不是普通的凝结:原子没有结合成液滴,彼此仍隔着零点几微米,比水里的分子远上千倍;挤到一起的是量子态,不是位置。激光冷却也不是光把原子“冻住”,而是让迎着光跑的原子多吸收一些光子;它有下限,所以最后一步要靠蒸发。这里的温度说的是原子运动的快慢;几百纳开的原子团悬在室温的玻璃池里,中间是真空,几乎没有热量传进来:没有东西碰到它们,室温的热辐射原子也几乎不吸收。论文按测得的密度算出的 n·λ³ 约为 0.3,低于 2.612,作者认为主要是原子团大小的标定误差。
常见问题 · 4
- 第一个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是怎么做出来的?
1995 年,美国科罗拉多州 JILA 的一组人把铷 87 原子冷到了约 170 纳开,也就是绝对零度之上一千万分之 1.7 度。
01一千万分之一度 ↑- 激光怎么能让原子变冷?
原子朝哪束光跑,就看到哪束光的频率被多普勒效应抬高,更接近共振,吸收得更多,被往回推得更狠。
03迎面的光 ↑- 原子在什么条件下会发生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?
在均匀的气体里,判据是密度乘以波长的立方达到约 2.612。
07波包重叠 ↑- 激光冷却得过诺贝尔奖吗?
1997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由朱棣文、Claude Cohen-Tannoudji 和 William D. Phillips 共享,表彰他们“发展了用激光冷却和捕获原子的方法”。
11两次诺贝尔奖 ↑
资料来源
- M. H. Anderson, J. R. Ensher, M. R. Matthews, C. E. Wieman, E. A. Cornell (1995):Observation of Bose–Einstein condensation in a dilute atomic vapor,Science 269, 198(170 纳开,2.5 × 10¹² 每立方厘米,15 秒以上;转变时 2 × 10⁴ 个原子;蒸发前 4 × 10⁶ 个、90 微开;7.5 千赫转动场;60 毫秒飞行)
- K. B. Davis 等 (1995):Bose–Einstein condensation in a gas of sodium atoms,PRL 75, 3969(多达 5 × 10⁵ 个原子,密度超过 10¹⁴ 每立方厘米,约 2 微开,514 纳米光堵)
- 诺贝尔奖:1997 年物理学奖新闻稿(朱棣文、Cohen-Tannoudji、Phillips)
- 诺贝尔奖:2001 年物理学奖新闻稿(Cornell、Ketterle、Wieman)
- 诺贝尔物理学委员会:2001 年物理学奖科学背景
- S. Chu 等 (1985):PRL 55, 48(光学黏胶,钠,约 240 微开)
- E. L. Raab 等 (1987):Trapping of neutral sodium atoms with radiation pressure,PRL 59, 2631(磁光阱)
- P. D. Lett 等 (1988):Observation of atoms laser cooled below the Doppler limit,PRL 61, 169(钠,43 ± 20 微开)
- J. Dalibard, C. Cohen-Tannoudji (1989):Laser cooling below the Doppler limit by polarization gradients,JOSA B 6, 2023
- C. Gerz 等 (1993):The temperature of optical molasses for two different atomic angular momenta,Europhys. Lett. 21, 661(铷,6 微开)
- W. Petrich, M. H. Anderson, J. R. Ensher, E. A. Cornell (1995):A stable, tightly confining magnetic trap for evaporative cooling of neutral atoms,PRL 74, 3352(TOP 阱)
- D. A. Steck:Rubidium 87 D Line Data(780.241 纳米,Γ = 2π × 6.0666 兆赫,多普勒温度 145.57 微开)
- E. G. M. van Kempen 等 (2002):PRL 88, 093201(铷 87 的散射长度 98.98 a₀)
- F. Dalfovo, S. Giorgini, L. P. Pitaevskii, S. Stringari (1999):Theory of Bose–Einstein condensation in trapped gases,Rev. Mod. Phys. 71, 463(T_c ≈ 0.94 ħω̄N^{1/3},托马斯–费米近似)
- W. Ketterle, D. S. Durfee, D. M. Stamper-Kurn:Making, probing and understanding Bose–Einstein condensates,arXiv:cond-mat/9904034(射频刀口)
- Y. Castin, R. Dum (1996):PRL 77, 5315(释放后凝聚体的膨胀)
- E. A. Cornell, C. E. Wieman (2002):诺贝尔演讲,Rev. Mod. Phys. 74, 875(1995 年 6 月 5 日)
- W. Ketterle (2002):诺贝尔演讲,Rev. Mod. Phys. 74, 1131
数据
The apparatus follows the layout that the first rubidium condensate experiments share in their published descriptions (a glass vapour cell, a six-beam magneto-optical trap, a quadrupole trap with a rotating bias field, RF evaporation, absorption imaging); it is not drawn from any one laboratory’s plans. The forces, temperatures, the evaporation and the velocity distributions are computed by this page; they are not measured data. Rubidium 87 numbers from D. A. Steck, “Rubidium 87 D Line Data” (rev. 2.3.4). Material presets, parts and the softbox studio of the site’s model kit are ported from AirsupHQ/machine-skill (MIT, © 2026 Air Supply Technologies Inc.)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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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这幅图版
拉普拉斯的迷你世界,图版 F27《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》,https://world.lapla.si/zh/bec/,CC BY-NC 4.0,2026-10-20 更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