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你世界Laplace 生命与医疗 / 图版 F15 — 医疗

CRISPR-Cas9 基因编辑

一段真实的人类基因组放在黄铜与玻璃做的梯子上,Cas9 按它的晶体坐标卡在上面。页面上的每一个分数,都是用已发表的打分表在这段序列上当场算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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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三十亿里的二十个字母

人的一套基因组有约三十一亿个碱基对。左边是中期染色体,往右是解开的染色质纤维,再往右就是这台模型的主角:一段双螺旋,以及它上面的一个地址。

地址由两部分组成:二十个字母的靶序列,加上紧挨着它的三个字母 PAM。二十个字母的组合有一万亿种,再要求后面跟着 NGG,随机序列里碰巧撞上同一个地址的机会只有几千分之一。

这是一台模型。它按分子自己的比例做:每个碱基对升高 3.4 埃,十个半碱基对转一圈,整根梯子粗 20 埃。

3,088,286,401 bp(GRCh38 的 24 条染色体加线粒体)· 地址 20 + 3 个字母

02

先认 PAM

Cas9 不是从头到尾读一遍。它撞上 DNA,先看有没有 NGG:任意一个碱基,再两个 G。没有就松开,继续撞下一处。

两条链都算,随机序列里平均每 8 个碱基对就有一处 NGG。这段真实序列比随机的还密。梯子上亮起来的,就是这个窗口里所有能用的 PAM。

PI 结构域里几个精氨酸从大沟里读出那两个 G。读到了,Cas9 才把紧挨着 PAM 的双链撬开。

每条链 1/16,两条链合起来约每 8 bp 一处 · PAM 读的是大沟里的两个 G

03

一个碱基一个碱基地配上

双链从 PAM 这一侧被撬开。向导 RNA 的二十个字母挤进去,和靶链逐个配对;另一条链被顶出来,在外面鼓成一个环。整体叫 R 环。

配对从挨着 PAM 的那一端开始,一路往远端推。推到头,Cas9 才换成能切的构象。

梯子上这一段现在是:靶链在下,向导 RNA 在上,被顶出来的那条链绕在外面。

配对从 PAM 一侧开始 · 20 对配完,Cas9 才动刀

04

两条链,两把刀

Cas9 身上有两个核酸酶结构域。HNH 切和向导配对的那条链,RuvC 切带 PAM 的那条链。

两处断口都落在 PAM 上游第 3 个碱基对那里,所以留下的是平末端。

切开之后,Cas9 并不马上松手。断口就留在那里,等细胞自己的修复系统来。

HNH → 靶链 | RuvC → 非靶链 · 都在 PAM 上游 3 bp · 平末端

05

剖开这台蛋白质机器

这块实体是 1368 个氨基酸的主链,按 4UN3 这套晶体坐标一点一点走出来的。

它分成两大块:识别叶(REC)抱住 RNA–DNA 双链体,核酸酶叶装着两把刀和读 PAM 的 PI 结构域。中间一根桥螺旋把两块连起来。

HNH 平时并不对着它要切的那条链。二十对配满之后它才转过去,这一步也是 Cas9 不乱切的保险之一。

REC | 桥螺旋 | RuvC I–III | HNH | PI · 结构域范围按 UniProt Q99ZW2

06

它能容忍什么

配错一个字母,不一定就不切。错在离 PAM 远的那一端,常常照切不误;错在挨着 PAM 的十来个碱基里,多半就切不动了。这一段叫种子区。

CFD 分数把每个位置、每种配错组合实测到的活性做成一张表,几处错就把几个数乘起来。这里的分数就是用那张表当场算的。

真正的脱靶要在细胞里测。右边列的是 GUIDE-seq 在细胞里找到的脱靶位点和读数;分数在旁边,由页面自己算。

CFD 分数(Doench 等 2016)· 种子区:挨着 PAM 的约 10–12 bp

07

断口交给细胞

Cas9 只负责切。剩下的是细胞自己的两条路:直接把两头接上,或者照着一份模板抄。

直接接上并不随机。断口两侧如果有两个以上相同的短序列,中间那一段常常被整段删掉;删掉的长度不是 3 的倍数,读码框就移了,基因多半报废。

还有一种常见结果是多出一个碱基:Cas9 有时留下一个碱基的突出端,补齐后就把 PAM 上游第 4 位那个字母复制了一遍。

第四个盘里是照模板抄的那条路:给细胞一段带着想要的改动的 DNA,它可以把断口按模板补回去。这条路效率低得多。

微同源删除与移码比例按 Bae 等 2014 当场算出 · +1 插入复制 PAM 上游第 4 位

08

不切断也能改

双链断口是粗活。把 Cas9 的两把刀废掉一把或两把,再在它身上挂别的酶,就能不断链地改字母。

碱基编辑器挂的是脱氨酶:在 R 环露出的那一小段单链上,把 C 改成 T,或者把 A 改成 G。不切断,不要模板。

先导编辑在 Cas9 切口酶上挂一个逆转录酶,向导 RNA 自己带着要写进去的序列,直接写进基因组。

碱基编辑:C→T(Komor 等 2016)、A→G(Gaudelli 等 2017)· 先导编辑(Anzalone 等 2019)

09

把胎儿血红蛋白重新打开

镰状细胞病和 β 地中海贫血都出在 HBB 这个基因上。第一个获批的 CRISPR 疗法没有去修它。

人在胎儿期用的是另一套血红蛋白,出生后被 BCL11A 这个开关关掉。Casgevy 把病人的造血干细胞取出来,用 Cas9 在 BCL11A 的红系增强子上切一刀,正好切在 GATA1 的结合位点里,开关失灵,胎儿血红蛋白重新打开。

药进体内的方式也不只一种:这里是取出细胞、在体外把 Cas9 蛋白和向导 RNA 做成复合物电转进去;也有用腺相关病毒和脂质纳米颗粒直接打进体内的。

英国药监局 2023 年 11 月批准,美国 FDA 2023 年 12 月批准用于镰状细胞病,2024 年 1 月批准用于输血依赖型 β 地中海贫血。

Casgevy(exa-cel)· BCL11A +58 红系增强子的 GATA1 位点 · 2023

10

工作台

挑一段真实的基因,挑一处 PAM,改向导上的字母,看分数和断口怎么变。

试一试把向导的第 2 位和第 18 位各改错一个字母,看 CFD 分数各掉多少。为什么靠近 PAM 的那一处更致命?

模型省略了什么

蛋白质画的是 1368 个氨基酸的 α 碳主链(PDB 4UN3),一个结构域一块实体;真正的蛋白质是一团原子,表面也不是这样光滑的管。晶体里没解出来的几段断开处,模型就断开。梯子上的 DNA 和 RNA 不是晶体坐标,是按 B 型 DNA 的实测参数(3.4 埃、10.5 bp 一圈、20 埃)画的理想双螺旋,只是摆在晶体里那条双链该在的位置上;真实的 R 环里,RNA–DNA 双链体是 A 型,被顶出来的那条链也不是这样规整地绕着。碱基画成长短两种棒子(嘌呤长、嘧啶短),不画原子和氢键的个数。尺度那一段的染色体和染色质纤维是示意,不是按比例缩小的同一根分子。CFD 分数衡量的是「切不切得动」,不是「在细胞里一定会被切」;真正的脱靶要在细胞里测。微同源那一套只给各种删除模式排个高低,不是真实频率。

几个常见的误解

CRISPR 不是「把基因剪掉换一个新的」:Cas9 只切一刀,改成什么样是细胞自己的修复决定的,所以「敲掉一个基因」靠的是接错,而不是精确替换。PAM 不在向导 RNA 上,而在被切的 DNA 上,是 Cas9 自己认的;没有 PAM 就切不动,这也是细菌不切自己那段 CRISPR 记录的原因之一。脱靶不等于「有几个字母不一样就会切」:位置比个数重要,靠近 PAM 的错配代价大得多。Casgevy 没有修好致病的那个突变,它改的是另一个基因上的开关。

资料来源

  1. Jinek、Chylinski、Fonfara、Hauer、Doudna、Charpentier (2012) Science:双 RNA 引导的 DNA 内切酶;HNH 切互补链、RuvC 切非互补链;PAM 上游 3 bp 平末端
  2. Mojica 等 (2005) J Mol Evol:CRISPR 间隔序列来自外源遗传元件
  3. Barrangou 等 (2007) Science:CRISPR 给细菌带来获得性抗病毒免疫
  4. Cong 等 (2013) Science:人类细胞中的多重基因组编辑
  5. Mali 等 (2013) Science:RNA 引导的人类基因组工程
  6. Nishimasu 等 (2014) Cell:Cas9–向导 RNA–靶 DNA 复合物的晶体结构(PDB 4OO8)
  7. Anders、Niewoehner、Duerst、Jinek (2014) Nature:带 PAM 的靶 DNA 复合物结构(PDB 4UN3,本页模型用的坐标)
  8. RCSB PDB 4UN3
  9. UniProt Q99ZW2(SpCas9):结构域范围与活性位点 D10、H840
  10. Sternberg 等 (2014) Nature:解链与异源双链体从 PAM 一侧开始
  11. Hsu 等 (2013) Nat Biotechnol:错配容忍与种子区
  12. Doench 等 (2016) Nat Biotechnol:CFD 分数与错配、PAM 活性表
  13. Tsai 等 (2015) Nat Biotechnol:GUIDE-seq 测到的脱靶位点与读数
  14. CRISPOR:Doench 的 CFD 计算脚本与权重文件
  15. Bae 等 (2014) Nat Methods:微同源删除模式与移码分数
  16. Allen 等 (2019) Nat Biotechnol:Cas9 断口修复结果的构成与可预测性
  17. Shen 等 (2018) Nature:inDelphi,可预测的无模板编辑结果
  18. Lemos 等 (2018) PNAS:+1 插入复制 PAM 上游第 4 位碱基
  19. Taheri-Ghahfarokhi 等 (2018) Nucleic Acids Res:单碱基插入的位置与来源
  20. Komor 等 (2016) Nature:胞嘧啶碱基编辑
  21. Gaudelli 等 (2017) Nature:腺嘌呤碱基编辑
  22. Anzalone 等 (2019) Nature:先导编辑
  23. Canver 等 (2015) Nature:BCL11A 红系增强子的饱和突变解剖
  24. Wu 等 (2019) Nat Med:sgRNA-1617 切在 +58 增强子的 GATA1 位点上
  25. Frangoul 等 (2021) NEJM:CTX001 用于镰状细胞病与 β 地中海贫血
  26. Frangoul 等 (2024) NEJM:exa-cel 用于重型镰状细胞病
  27. Locatelli 等 (2024) NEJM:exa-cel 用于输血依赖型 β 地中海贫血
  28. MHRA (2023-11-16):全球首个获批的 CRISPR 疗法
  29. FDA (2023-12-08):批准用于镰状细胞病
  30. EMA:Casgevy 的欧盟授权与产品信息
  31. Ensembl REST(GRCh38):HBB 与 BCL11A 的序列窗口
  32. dbSNP rs334:HBB 第 6 密码子 GAG→GTG
  33. NCBI GCF_000001405.40(GRCh38.p14):基因组长度

数据

The protein is the alpha-carbon trace of RCSB PDB entry 4UN3 (Anders, Niewoehner, Duerst & Jinek 2014), used under the PDB’s terms; the DNA and RNA on the model are idealised B-form, not the crystal’s coordinates. Sequence windows from Ensembl (GRCh38), cross-checked against the UCSC hg38 sequence API. The CFD mismatch and PAM tables are John Doench’s, as distributed with his CFD calculator and redistributed in CRISPOR (github.com/maximilianh/crisporWebsite); the microhomology arithmetic follows the source code published as Supplementary Figure 3 of Bae et al. 2014. Off-target sites and read counts from the supplementary tables of Tsai et al. 2015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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