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氢
一个反质子加一个正电子,就是一个反氢原子。CERN 的 ALPHA 合作组把它们关进磁场,攒到约一百个,再慢慢放走:磁场上下对称时,从下面出去的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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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往下掉
2023 年 9 月,ALPHA 合作组在《自然》上报告:反氢原子受地球的引力往下。测得的加速度是 a = (0.75 ± 0.13 ± 0.16) g,第一项误差来自统计和系统,第二项来自模拟,g 取 9.81 米每二次方秒。在误差范围内,这和普通物质的 1 g 相符。
论文据此排除了大小为 1 g、方向朝上的“反引力”。精度还很粗:CERN 的说法是约为 g 的 20 %。对普通物质,同一个问题在地球轨道上已经检验到 10⁻¹⁵ 量级。
(0.75 ± 0.13 ± 0.16) g · 排除 1 g 的反引力 · 2023
反物质
每种粒子都有一个反粒子:质量相同,电荷相反。1932 年,Carl Anderson 在宇宙线里看到了正电子,1936 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;1955 年,Chamberlain、Segrè 等人在伯克利的 Bevatron 加速器上造出了反质子,1959 年获奖。
粒子遇上它的反粒子会湮灭,变成别的东西:电子和正电子静止时湮灭,放出两个各 511 keV 的光子;反质子碰上原子核,变成几个 π 介子,带电的平均约 2.6 个。一个反质子加一个正电子,就是一个反氢原子。
正电子 1932 · 反质子 1955 · e⁺e⁻ → 2 × 511 keV
抓住它
带电的反粒子能用电场和磁场关住,但对杂散的场太敏感:论文算过,地球对一个质子的引力,只相当于每米约 10⁻⁷ 伏的电场。要看引力,得用不带电的反物质:反氢原子。
1995 年,CERN 的 LEAR 第一次造出反氢:9 个原子,每个只存在约 40 纳秒。2002 年,ATHENA 和 ATRAP 造出冷的反氢,但它们很快撞上容器壁。2010 年,ALPHA 第一次关住了反氢,38 个;2011 年关了 1 000 秒;2025 年报告一次同时关住 15 000 多个。
1995:9 个 · 2010:38 个 · 2011:1 000 秒 · 2025:15 000 多个
磁瓶
反氢不带电,但它像一块小磁铁。关得住的反氢原子,总被推向磁场较弱的地方。所以要造一个中间弱、四周强的磁场:八极线圈让场越靠外越强,上下两个镜像线圈把两端的场抬高。磁阱另见图版“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”。
ALPHA-g 底部的这个阱,原子能待的地方是一个直径 4.4 厘米、高 25.6 厘米的圆柱。背景场 1 特斯拉,两端约 1.74 特斯拉。阱深约 0.5 开:这是按温度换算的深度,不是阱的温度,只有能量更低的原子留得住。线圈都是超导的,泡在约 4 开的液氦里。
直径 4.4 厘米 · 高 25.6 厘米 · 1 → 1.74 特斯拉 · 深约 0.5 开
剖开:竖起来的阱
ALPHA-g 是竖着放的。论文的图里,主螺线管约 3 米高,整套装置从底部的入口到顶上的探测器有好几米。最外面的主螺线管内径 510 毫米,给出 1 特斯拉的竖直磁场。
往里是 64 根 2.6 米长的塑料闪烁体,围成一圈;再往里是径向时间投影室,半径 10.9 到 19.0 厘米,高 230 厘米;然后是隔热真空、液氦和超导线圈;最中间是一串环形电极,围着超高真空。整台装置有三个阱区,这次只用了最下面那个。这里的塔按 1:20 做,旁边是那个阱区的放大剖段。
1 特斯拉 · 内径 510 毫米 · 闪烁体 64 根 · 时间投影室 r = 10.9–19.0 厘米
两种原料
反质子是撞出来的:CERN 的质子同步加速器把 26 GeV 的质子打在铱靶上,约 30 万个质子换来一个反质子。周长 182 米的反质子减速器(AD)用约 100 秒把它们减到 5.3 MeV,周长 30.4 米的 ELENA 环再减到 100 keV。ELENA 约每 120 秒给 ALPHA-g 送来 750 万个,约 50 万个被抓住。
正电子来自放射性的钠-22,半衰期 2.6 年。固态氖把它们放慢,一台充氮气的 Surko 型累积器把它们攒起来,每次混合约用 300 万个。两种粒子都从塔底的入口进来,一边一个。
26 GeV → 5.3 MeV → 100 keV · 每 120 秒 750 万个,抓住约 50 万个 · 钠-22
合成
带电的粒子关在彭宁–马尔姆伯格阱里:竖直的磁场让它们不能横着跑,电极上的电压在上下两头挡住它们。反质子先被预先装进去的电子冷却。正电子和反质子各成一团,调好大小和密度,在中间的电极里汇到一起,一部分结合成反氢原子。
刚生成的原子大多太“热”,留不住:2017 年的数据里,约 2 000 个只关住 1 个。ALPHA-g 每次混合只能关住几个,于是一次次地攒,50 次约 4 小时,攒下约 100 个。2024 年,ALPHA-2 用铍离子冷却正电子,一次 4 分钟能关住 163 个,约是以前最好纪录的 8 倍。
每次约 300 万个正电子 · 50 次约 4 小时,约 100 个原子
看见湮灭
原子一碰到墙,就和墙里的原子核湮灭,射出几个带电的 π 介子。径向时间投影室里是 70 % 氩、30 % 二氧化碳;π 介子穿过时打出电子,电子沿半径漂到外壁,由 256 根阳极丝和 18 432 块读出板记下。几条径迹往回推,交点就是湮灭的位置,上下能定到约 2 厘米。
最大的干扰是宇宙线,每秒约 70 次。外圈的 64 根闪烁体帮忙判断事件的形状,再用机器学习的分类器把宇宙线压低约 350 倍。
256 根丝 · 18 432 块读出板 · 竖直约 2 厘米 · 宇宙线压低约 350 倍
它的光
按 CPT 对称性,反氢的能级应该和氢一模一样。氢最精确的一条谱线是 1S–2S:吸收两个 243 纳米的紫外光子,跳到第一激发态。这些光谱都是在 ALPHA-2 里测的,那是旁边的另一台阱。
2 466 061 103 079.4 ± 5.4 kHz:这是 2018 年 ALPHA 测得的反氢 1S–2S 频率,与按同样磁场算出的氢的值一致到 2 × 10⁻¹²。基态的超精细分裂 2017 年测出,2026 年精确到 4 ppm;2018 年还看到了 121.6 纳米的莱曼-α 跃迁。到目前为止,没有发现反氢和氢有任何差别。
1S–2S:一致到 2 × 10⁻¹²(2018)· 超精细分裂 4 ppm(2026)
用光冷却
原子越冷,测得越准。2021 年,ALPHA 第一次用激光冷却了反氢,用的是 121.6 纳米的莱曼-α 光:原子迎着光跑时更容易吸收光子,被往回推。原子横向动能的中位数从 15.1 降到 1.3 微电子伏,降了十倍以上。激光冷却另见图版“玻色–爱因斯坦凝聚”。
冷下来以后,1S–2S 谱线的宽度从 57.6 kHz 收窄到 14.4 kHz,约四分之一。引力论文说,更冷的原子会让下一节那条曲线更陡、测得更准,激光冷却是这个方向上的一步。
15.1 → 1.3 微电子伏 · 谱线 57.6 → 14.4 kHz(2021)
称一称
在阱里,引力极弱:对一个氢原子,25.6 厘米的高差只相当于约 0.3 毫开,阱深约 0.5 开,差了一千多倍。所以不能一下关掉磁场,而是在 20 秒里把上下两个镜像线圈的电流一起慢慢降下来;原子在后 10 秒里从较低的一端漏出去,撞墙湮灭。模拟说,若是普通的氢,两端的场相等时约 80 % 从下面出去。
两端的场只要差 4.53 × 10⁻⁴ 特斯拉,就能冒充 1 g 的引力。ALPHA-g 故意加上这样的偏置,从 −3 g 到 +3 g,每档做 6 到 7 次,约 30 天。不加偏置时,扣掉宇宙线后数到 94.5 个向下、36.7 个向上,约 72 % 从下面出去;平衡点在 −1 g 附近。
20 秒放完 · 1 g ≙ 4.53 × 10⁻⁴ 特斯拉 · 不加偏置:约 72 % 向下
它还没说的
这个结果说明反物质受引力往下,大小与 1 g 相符;它没有测出反物质和物质的差别,也解释不了宇宙里为什么几乎只剩物质。被排除的只是大小为 1 g 的反引力,误差约两成,比普通物质的检验粗得多。ALPHA-g 设计的目标是好于 1 %,论文也设想用竖直的阱做喷泉式的干涉测量。
反物质也不是能源。按本页的计算,1 克反物质和 1 克物质湮灭,放出约 1.8 × 10¹⁴ 焦,约 4.3 万吨 TNT;可按 CERN 说的每小时最多约 3 000 个,造 1 纳克要约 2 300 万年。2025 年那 15 000 多个原子全部湮灭,只有约 4.5 微焦。
约 20 %,物质已到 10⁻¹⁵ · 1 纳克要约 2 300 万年
拆开来看
闪烁体、时间投影室、隔热真空壁、液氦容器、镜像线圈、两个八极线圈、超高真空管和电极,一层层从剖段里升起来。
指针停在哪一件上(手机上轻点一下),那一件便单独托起,标出名字,其余的淡去。
放走它们
拉杆是偏置:上端镜像线圈 G 比下端 A 多出的场,按它冒充的重力换算成 g。按“放走”,两个线圈的电流在 20 秒里降下来,原子一个个漏出、撞墙湮灭,向上和向下的个数记在读数里。
这是本页的简化模型,不是论文的模拟:每个原子从两端较低的势垒出去,阱的三维效应用一个约 1.4 g 宽的随机散布代替。图上的点是表 1 的计数算出的向下比例。选“没有引力”或“反引力”,模型的曲线向右移,测量的点不动。
试一试把偏置拉到 −1 g,放走原子:上下各走多少?换成“反引力”,曲线往哪边移?
模型省略了什么
塔按 1:20 做,按论文图 1a 量取,比例由时间投影室公开的半径定;公开的尺寸只有阱(4.4 × 25.6 厘米)、时间投影室、64 根闪烁体和主螺线管 510 毫米的内径,其余是从图上读的,误差约一成。塔顶和塔底的真空腔、阀门、泵和支架是示意。放大的剖段按 1:4.2,线圈的高度取自图 1b,线圈、电极和各层壁的半径是估计;电极画成镀金,按 ALPHA 的电极。八极线圈表面的绕线是画上去的图案。剖段的上下两个面是“切口”,涂成红色。液氦和气体没有画出来。原子、正电子、反质子和湮灭画得大得多、慢得多:真实的原子每秒约跑 100 米,π 介子接近光速;径迹的弯曲和闪烁体亮起的样子是示意。磁场的曲线由本页的一个简单线圈模型算出,按论文两端 1.74 特斯拉定标。实验台是玩具模型,不是论文的模拟。
几个常见的误解
“反物质往上掉”不对:ALPHA-g 排除了大小为 1 g 的反引力。“反物质的引力和物质完全一样”也说过头了:结果是与 1 g 相符,误差约两成。a = 0.75 g 不是说它只受四分之三的引力,它在误差之内。原子不是从高处扔下去的:它们在阱里来回跑,20 秒里从两端漏出,看的是从哪一端出去。0.5 开是阱的深度,不是温度;阱壁约 4 开。磁阱靠的是反氢的磁性,不是电荷,它不带电。反质子不是减速器造的:它们在靶上撞出来,减速器只是把它们放慢。反质子湮灭主要变成 π 介子,不是伽马射线。光谱测量是在 ALPHA-2 里做的,引力测量在 ALPHA-g。到目前为止,没有测出反氢和氢有任何差别,这些测量也解释不了宇宙里物质为什么比反物质多。反物质不是能源:造它花的能量远多于它放出的。
常见问题 · 5
- 反物质受地球引力往下掉吗?
2023 年 9 月,ALPHA 合作组在《自然》上报告:反氢原子受地球的引力往下。
01它往下掉 ↑- 反氢原子被关在多大的地方?
ALPHA-g 底部的这个阱,原子能待的地方是一个直径 4.4 厘米、高 25.6 厘米的圆柱。
04磁瓶 ↑- 在磁阱里引力有多弱?
在阱里,引力极弱:对一个氢原子,25.6 厘米的高差只相当于约 0.3 毫开,阱深约 0.5 开,差了一千多倍。
11称一称 ↑- 反质子是怎么得到的?
反质子是撞出来的:CERN 的质子同步加速器把 26 GeV 的质子打在铱靶上,约 30 万个质子换来一个反质子。
06两种原料 ↑- 反氢和氢有没有差别?
到目前为止,没有发现反氢和氢有任何差别。
09它的光 ↑
资料来源
- Anderson 等(ALPHA,2023):Observation of the effect of gravity on the motion of antimatter,Nature 621, 716(a = (0.75 ± 0.13 ± 0.16) g;表 1;图 1;20 秒;4.4 × 25.6 厘米;rTPC 和闪烁体)
- CERN(2023):ALPHA experiment at CERN observes the influence of gravity on antimatter(约 20 %)
- Amole 等(ALPHA,2014):The ALPHA antihydrogen trapping apparatus,NIM A 735, 319(八极与镜像线圈;镀金电极;钠-22 与累积器;硅探测器)
- Baker 等(ALPHA,2023):Design and performance of a novel low energy multispecies beamline for an antihydrogen experiment,Phys. Rev. Accel. Beams 26, 040101(主螺线管内径 510 毫米;从下方进入)
- Hori、Walz(2013):Physics at CERN’s Antiproton Decelerator,Prog. Part. Nucl. Phys. 72, 206(26 GeV 质子;铱靶;反质子产额)
- Oelert(2015):The ELENA project at CERN,Acta Phys. Pol. B 46, 181(AD 182 米;ELENA 30.4 米;5.3 MeV → 100 keV)
- Ponce 等(2022):ELENA – from commissioning to operation,IPAC2022
- Ahmadi 等(ALPHA,2017):Antihydrogen accumulation for fundamental symmetry tests,Nat. Commun. 8, 681(每次关住约 14 个,约 2 000 个里一个)
- ALPHA 合作组(2025):Be⁺ assisted, simultaneous confinement of more than 15000 antihydrogen atoms,Nat. Commun. 16, 10106(163 个每 4 分钟;约 8 倍)
- Andresen 等(ALPHA,2010):Trapped antihydrogen,Nature 468, 673(38 个)
- Andresen 等(ALPHA,2011):Confinement of antihydrogen for 1,000 seconds,Nat. Phys. 7, 558
- Ahmadi 等(ALPHA,2016):An improved limit on the charge of antihydrogen from stochastic acceleration,Nature 529, 37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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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Ahmadi 等(ALPHA,2017):Observation of the hyperfine spectrum of antihydrogen,Nature 548, 66
- Ahmadi 等(ALPHA,2018):Characterization of the 1S–2S transition in antihydrogen,Nature 557, 71(2 × 10⁻¹²)
- Ahmadi 等(ALPHA,2018):Observation of the 1S–2P Lyman-α transition in antihydrogen,Nature 561, 211
- Baker 等(ALPHA,2021):Laser cooling of antihydrogen atoms,Nature 592, 35(15.1 → 1.3 µeV;57.6 → 14.4 kHz)
- ALPHA 合作组(2026):Four ppm measurement of the antihydrogen ground-state hyperfine splitting,Nature 653, 1022
- CERN(1996):First atoms of antimatter produced at CERN(9 个,约 40 纳秒)
- Amoretti 等(ATHENA,2002):Production and detection of cold antihydrogen atoms,Nature 419, 456
- Gabrielse 等(ATRAP,2002):Background-Free Observation of Cold Antihydrogen…,Phys. Rev. Lett. 89, 213401
- Anderson(1933):The Positive Electron,Phys. Rev. 43, 491
- Chamberlain、Segrè、Wiegand、Ypsilantis(1955):Observation of Antiprotons,Phys. Rev. 100, 947
- 诺贝尔奖: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1936(Carl D. Anderson)
- 诺贝尔奖: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1959(Emilio Segrè、Owen Chamberlain)
- Parthey 等(2011):Improved Measurement of the Hydrogen 1S–2S Transition Frequency,Phys. Rev. Lett. 107, 203001
- Touboul 等(MICROSCOPE,2022):Final Results of the Test of the Equivalence Principle,Phys. Rev. Lett. 129, 121102(10⁻¹⁵)
- Bertsche(2018):Prospects for comparison of matter and antimatter gravitation with ALPHA-g,Phil. Trans. R. Soc. A 376, 20170265(1 % 的目标)
- CERN:Antimatter(湮灭;每小时最多约 3 000 个)
- CERN:The Antiproton Decelerator
数据
The tower follows the ALPHA collaboration’s drawing of the ALPHA-g apparatus (Anderson et al., Nature 621, 716 (2023), Fig. 1a, CC BY 4.0), scaled by the radial time projection chamber’s published radii; the enlarged trap follows Fig. 1b’s coil heights. The published sizes are the trap (4.4 cm × 25.6 cm), the rTPC, the 64 scintillator bars and the solenoid’s 510 mm bore; the rest is read off the drawing, and the notes list what is simplified. The escape counts are the paper’s Table 1. The on-axis field, the down-shares, the unit conversions and the release laboratory’s toy model are computed by this page (docs/plates/antihydrogen/computed-*.py, tests/antihydrogen.test.js); the toy is not the collaboration’s simulation. Material presets, parts and the softbox studio of the site’s model kit are ported from AirsupHQ/machine-skill (MIT, © 2026 Air Supply Technologies Inc.)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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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这幅图版
拉普拉斯的迷你世界,图版 F52《反氢》,https://world.lapla.si/zh/antihydrogen/,CC BY-NC 4.0,2026-10-26 更新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