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头设计蛋白质
AlphaFold 从序列算形状。设计反过来走:先说要什么形状、要抓住什么,再算出一条自然界没有过的序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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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过来的问题
蛋白质是二十种氨基酸连成的链,折起来才有用。给一条序列算它的形状,是「AlphaFold」那一页的事。设计走的是反方向:先定下要什么形状、要贴住哪一块表面,再找出能折成它的序列。
反方向的难处在于量。Baker 实验室 2016 年的综述里,开头一句就是:200 个氨基酸的蛋白质有 20²⁰⁰ 种可能的序列,自然演化只取过其中极小的一部分。
台上是一次这样的设计:白瓷是靶蛋白,黄铜丝带是为它设计的结合体,三条螺旋,停在它的沟里。两者都是本页当场算出来的,不是任何已发表的设计。
设计 = 结构预测的反问题 · 200 个氨基酸 → 20²⁰⁰ 种序列(Huang 等 2016)
第一个全新的折叠
在深度学习之前,设计靠物理:写下一个能量函数,让计算机在序列和主链之间来回优化,找能量最低的那一对。这套方法叫 Rosetta。
2003 年,Kuhlman 等人用它做出了 Top7:93 个氨基酸,一个 α/β 蛋白,论文说它的拓扑「在蛋白质数据库里没有出现过」。做出来的蛋白极稳定,98 °C 的圆二色谱和 25 °C 的几乎分不出来。
晶体结构测到 2.5 埃,和设计模型的主链原子相差 1.17 埃(摘要写作 1.2 埃)。「从头设计」这个说法从此有了分量:形状可以先在纸上定下来,再做出来。
Top7 · 93 个氨基酸 · 晶体 2.5 埃 · 和设计模型相差 1.17 埃(主链原子)· PDB 1QYS。台上这一束仍是本页自己的结合体,不是 Top7:Top7 的核心是一张 β 折叠片。
从噪声里长出主链
2023 年的 RFdiffusion 换了做法:把结构预测网络 RoseTTAFold 微调成一个去噪扩散模型。它不在原子坐标上工作,而在「残基帧」上——每个氨基酸一个 Cα 位置加一个 N–Cα–C 的朝向。训练时把数据库里的结构加噪,最多 200 步:位置加三维高斯噪声,朝向在旋转矩阵上做布朗运动。
生成时反着走:从一团随机的帧出发,一步步去噪,直到它们排成一条合理的主链。论文还加了一招「自条件化」,让每一步都能看到上一步的预测,基准测试上明显更好。在一块 NVIDIA RTX A4000 上,一个 100 个氨基酸的蛋白最快约 11 秒就能生成。
台上这条路是前向加噪的公式倒着放:每一步按 √ᾱ 留下设计、√(1−ᾱ) 留下噪声,朝向按同样的比例转回去。它是本页的插值,不是一个网络;真正的去噪每一步都要跑一遍网络。
RoseTTAFold 微调成扩散模型 · 残基帧:Cα + N–Cα–C 朝向 · 200 步 · 台上:前向公式倒放
对着靶点设计
无条件生成只给一个好看的折叠,没有用处。有用的是条件化:把靶蛋白的结构放进去,让生成的主链贴着它的某一块表面长出来。RFdiffusion 能按对称性、按靶点、按一段要保留的功能模体来生成。
贴得好不好,先看有多少氨基酸够得着对方。台上数的是 10 埃以内的 Cα 对,和由此得到的界面残基;换一张脸给它,这个数就变了。这一章把结合体抬起了一点,露出它坐的位置:描金的那一块,是靶蛋白表面离结合体的 Cα 不到 7 埃的部分。
沟最好抓:螺旋掉进去,三面都挨着。平面只能贴住一侧,凸起能挨着的最少。台上的及格线是界面至少 22 个残基、没有冲突、疏水矩的平均朝向不低于 0.6——三种脸跑下来,只有沟过得了。
条件化:对称性 · 靶点 · 功能模体 · 台上:10 埃以内的 Cα 对
剖开结合面
把靶蛋白的瓷件剖开,里面是它自己的钢丝带,和黄铜的结合体挨在一起。两者之间那一层就是结合面。
结合面上两种接触:怕水的侧链彼此贴紧,把水挤出去,这是铜色的短柱;其余是带电或带极性的一侧,可以形成氢键,这是细一些的浅色柱。
本页按 Kyte 和 Doolittle 1982 年的亲疏水标度给每个残基定性,再把 8.5 埃以内的跨链 Cα 对分成这两类。真实的结合面要看全部原子和氢键的角度,这里只看主链之间的距离。
台上:8.5 埃以内的跨链 Cα 对 · 两类:怕水的接触、可成氢键的一侧
给主链配一条序列
主链有了,还缺序列。2022 年的 ProteinMPNN 做的就是这件事:一个在主链图上传消息的神经网络,3 层编码、3 层解码,输入是 N、Cα、C、O 和一个虚拟 Cβ 之间的距离,输出是每个位置该放哪种氨基酸。
它不是从头到尾一个一个写下去,而是每次随机抽一个解码顺序。在 402 个天然单体主链上,它写出的序列和天然序列有 52.4% 相同,Rosetta 的固定主链设计是 32.9%。100 个氨基酸,它要 1.2 秒,Rosetta 要 4.3 分钟。
台上的写法是个玩具:按埋藏程度分三层(里面、边界、表面),按这一段是螺旋还是折叠片选可用的氨基酸,再看已经定好的邻居,抽一个合适的。顺序和 ProteinMPNN 一样是随机的——所以字母不是从头排到尾,而是零散地出现。
ProteinMPNN:天然序列恢复 52.4%,Rosetta 32.9%(402 个单体主链)· 随机解码顺序
先在电脑里考一遍
生成很便宜,做实验很贵。所以中间插一道考试:拿设计好的序列,反过来用 AlphaFold2 预测它的结构,再和当初设计的主链比。
RFdiffusion 的判据写得很具体:单条序列的 AF2 预测,平均预测对齐误差小于 5,主链整体在 2 埃以内,功能位点在 1 埃以内,才算「电脑里成功」。论文说,这个指标「已被发现与实验成功相关」。每个主链通常取 8 条 ProteinMPNN 序列去考。
Bennett 等人 2023 年专门量过这道考试的价值:用 AlphaFold2 或 RoseTTAFold 判断序列是否折成设计的样子、是否按设计结合靶点,把设计的成功率提高了近十倍。
台上没有结构预测,换成另一个当场算得出来的检查:每条螺旋的疏水矩——按 Eisenberg 等人 1982 年的做法,把每个残基的疏水性沿它侧链朝向加起来。铜色的箭头指的就是这条螺旋怕水的那一面,它应该指向核心或靶点。躺在沟里的那条两面都埋着,疏水的残基摊在一圈上,所以它的箭头短、方向也不明确。
AF2 回测:pAE < 5 · 主链 2 埃以内 · 位点 1 埃以内 · 每个主链 8 条序列 · 台上:疏水矩
进实验室
考过的设计要合成基因、在细菌里表达、纯化,再测它到底结不结合。RFdiffusion 的论文对五个靶点各做了一遍:流感血凝素、IL-7Rα、PD-L1、胰岛素受体、TrkA,每个靶点挑 95 个设计去做实验。
总的实验成功率是 19%,论文说这比他们先前基于 Rosetta 的方法在同样靶点上高了大约两个数量级,而且每个靶点测的设计不到 100 个,先前的研究要测几千个。亲和力不经优化就到了纳摩尔级。
最强的那个流感结合体 HA_20,解离常数 28 纳摩尔。他们用冷冻电镜解出了它和血凝素的复合物,2.9 埃的密度图;结构和设计模型相差 0.63 埃,只看结合体本身是 0.6 埃。
五个靶点 · 每个 95 个设计 · 总成功率 19% · HA_20:28 纳摩尔 · 冷冻电镜 2.9 埃 · 与设计相差 0.63 埃
已经做出来的
结合体是目前做得最顺的一类。Cao 等人 2022 年对 12 个形状和表面性质各异的靶点设计了结合体,全部小于 65 个氨基酸,经实验优化后达到纳摩尔到皮摩尔的亲和力,其中五个复合物解出了晶体结构。
抗蛇毒是一个具体的用处。Vázquez Torres 等人 2025 年用 RFdiffusion 和 ProteinMPNN 设计了结合三指毒素的蛋白:短链神经毒素的结合体解离常数 0.9 纳摩尔、熔点 78 °C,长链的 1.9 纳摩尔、熔点高于 95 °C。在致死剂量的神经毒素注射 15 分钟之后再给药,五只小鼠全部存活。
酶更难。Lauko 等人 2025 年设计了丝氨酸水解酶,摘要报告的催化效率最高到 2.2 × 10⁵ M⁻¹ s⁻¹,晶体结构和设计模型的 Cα 相差小于 1 埃,五种折叠都不同于天然的丝氨酸水解酶。
12 个靶点,均小于 65 个氨基酸(Cao 等 2022)· 抗蛇毒:0.9 纳摩尔、5 只小鼠全部存活 · 设计的水解酶:2.2 × 10⁵ M⁻¹ s⁻¹
还做不到的
成功率仍然不高。Bennett 等人在 2023 年的讨论里写:界面能量学还有很多没弄明白,「各靶点之间的成功率仍然很低(< 1%)」。Cao 等人报告过,对 TIE2 和 CD3δ,十万个设计的库里拿到的结合体不到十个。有些表面就是难:太柔软的、太带极性的。
做成的多是简单的东西。Kortemme 2024 年的综述说,眼下实验上成功的多是理想化的折叠(其中全螺旋的偏多)、对称组装体和蛋白质之间的界面。
形状比功能容易。同一篇综述说,形状的成功率视目标可以超过 10% 甚至 50%,而设计出来的功能通常只是一个起点,活性可测但很低,还要靠实验室里的优化才能用。
每一个设计最后都要做实验。ProteinMPNN 的论文把这一点说得最直接:序列设计方法的最终检验,是实验表征。还有一层考虑在实验之外:设计出来的蛋白只有被真正合成出来才可能造成危害,所以合成 DNA 的订购环节是这个领域的一道关口——这是 2024 年《Responsible AI × Biodesign》声明的原话,签名的包括 David Baker。
各靶点成功率 < 1%(Bennett 等 2023)· 十万个设计里不到十个(Cao 等 2022)· 功能比形状难
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
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的一半授予 David Baker,表彰「计算蛋白质设计」;另一半由 Demis Hassabis 和 John Jumper 分享,表彰「蛋白质结构预测」。
新闻稿里写:蛋白质一般由 20 种不同的氨基酸组成,可以说是生命的积木;2003 年,David Baker 用这些积木成功设计出了一个和已有的任何蛋白质都不同的新蛋白。
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个方向。读懂了序列和形状的关系,就既能从序列算出形状,也能从形状写出序列。
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 · 一半:计算蛋白质设计 · 另一半:蛋白质结构预测
拆开来看
把结合体拆开:三条螺旋和两段环。指针停在哪一段,哪一段就被托出来并写上名字。
实验台
滑杆是去噪的步数:200 步是噪声,0 步是设计好的主链。靶点可以换三种脸:沟、平面、凸起。每换一次,页面在三种长度的螺旋束里挑一种、重新摆放、重新写序列、重新打分。分数是台上自己的玩具分,不是置信度。
试一试在实验台上换三个靶点形状,各跑一遍:界面残基和玩具分数怎么变?哪一个过不了,为什么?
模型省略了什么
台上的两个蛋白都是本页用理想的二级结构搭出来的:α 螺旋按每残基上升 1.5 埃、转 100°、Cα 在半径 2.3 埃的螺线上(Pauling、Corey、Branson 1951),β 折叠片每残基 3.3 埃、链间 4.8 埃。它们不是任何已发表的设计,也没有下载过任何坐标。靶蛋白是一张五股的 β 折叠片,上下各压一对螺旋(「平面」那一种只有下面一对)。它的白瓷外形,是在每个 Cα 和虚拟 Cβ 上各放一个宽 3.7 埃的高斯团,取它们加起来到一定值的那一层,用移动立方体做成网格再磨平,不是按全部原子算出的分子表面。去噪是前向加噪公式倒着放的插值,不是网络。序列是按埋藏分层的玩具规则抽出来的(分层设计的想法来自 Rosetta),只用到亲疏水标度和二级结构倾向。结合体的形状固定为三螺旋束,换靶点时页面只在三种螺旋长度里挑一种、重新摆放、重新写序列。
几个容易误会的地方
扩散模型生成的是主链的形状,不是序列;序列要另一个网络来写,两步分开。「电脑里成功」不等于实验成功,它只是和实验成功相关的一个指标,设计最后还是要做出来测。成功率的数字要看是哪一步:RFdiffusion 论文里 19% 是五个靶点合起来的实验成功率,不是每个靶点都这样,也不是所有靶点都这么容易。台上那个 0 到 100 的分数是本页自己的玩具分,由界面残基、冲突和疏水矩算出来,和论文里的 pAE、pLDDT 没有关系。
常见问题 · 4
- 什么是从头设计蛋白质?
设计走的是反方向:先定下要什么形状、要贴住哪一块表面,再找出能折成它的序列。
01反过来的问题 ↑- 扩散模型怎么生成蛋白质主链?
生成时反着走:从一团随机的帧出发,一步步去噪,直到它们排成一条合理的主链。
03从噪声里长出主链 ↑- ProteinMPNN 是做什么的?
ProteinMPNN 做的就是这件事:一个在主链图上传消息的神经网络,3 层编码、3 层解码,输入是 N、Cα、C、O 和一个虚拟 Cβ 之间的距离,输出是每个位置该放哪种氨基酸。
06给主链配一条序列 ↑- 设计出来的结合体有多少真的能结合?
总的实验成功率是 19%,论文说这比他们先前基于 Rosetta 的方法在同样靶点上高了大约两个数量级,而且每个靶点测的设计不到 100 个,先前的研究要测几千个。
08进实验室 ↑
资料来源
- Watson 等(2023):De novo design of protein structure and function with RFdiffusion,Nature 620:1089–1100(CC BY 4.0)
- Dauparas 等(2022):Robust deep learning-based protein sequence design using ProteinMPNN,Science 378:49–56
- Kuhlman 等(2003):Design of a novel globular protein fold with atomic-level accuracy,Science 302:1364–1368
- PDB 1QYS:Top7 的晶体结构(2.5 埃)
- PDB 8SK7:HA_20 与流感血凝素的冷冻电镜结构(2.93 埃)
- Bennett 等(2023):Improving de novo protein binder design with deep learning,Nature Communications 14:2625
- Cao 等(2022):Design of protein-binding proteins from the target structure alone,Nature 605:551–560
- Lauko 等(2025):Computational design of serine hydrolases,Science 388:eadu2454
- Vázquez Torres 等(2025):De novo designed proteins neutralize lethal snake venom toxins,Nature 639:225–231
- Kortemme(2024):De novo protein design — From new structures to programmable functions,Cell 187:526–544
- Huang、Boyken、Baker(2016):The coming of age of de novo protein design,Nature 537:320–327
-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新闻稿(2024-10-09)
- Responsible AI × Biodesign:AI 蛋白质设计的社区价值与承诺(2024)
- Pauling、Corey、Branson(1951):The structure of proteins,PNAS 37:205(α 螺旋的几何)
- Kyte、Doolittle(1982):A simple method for displaying the hydropathic character of a protein,J. Mol. Biol. 157:105
- Eisenberg 等(1982):The helical hydrophobic moment,Nature 299:371
- Chou、Fasman(1978):Empirical predictions of protein conformation,Adv. Enzymol. 47:45(二级结构倾向)
- Nichol、Dhariwal(2021):Improved denoising diffusion probabilistic models(余弦加噪表)
- RFdiffusion 代码(BSD,华盛顿大学)
- ProteinMPNN 代码(MIT)
数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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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这幅图版
拉普拉斯的迷你世界,图版 F39《从头设计蛋白质》,https://world.lapla.si/zh/proteindesign/,CC BY-NC 4.0,2026-10-22 更新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