酶、温度和 pH
唾液里的淀粉酶,靠一道形状正好的裂缝切开淀粉。暖一点,切得快;太热,折叠就散开;酸碱一偏,裂缝里的电荷就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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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裂缝,切开淀粉
淀粉是一长串葡萄糖,一个接一个用 α-1,4 键连着。唾液里的 α-淀粉酶从链的中间下刀,切出麦芽糖和长短不一的糊精。
台上是人唾液 α-淀粉酶,放大了六千万倍,形状按蛋白质数据库 PDB 1MFV 的原子坐标算出。蓝色的是它裂缝里的一段糖链:晶体里的酶把一个叫阿卡波糖的药物分子改造成了六个环的链,正好躺满裂缝里的六个位置。链伸出裂缝的部分是画的。
人们分离出的第一种酶就是淀粉酶:1833 年,Payen 和 Persoz 从发芽的大麦里得到它,叫它 diastase。英文里酶的名字大多以 -ase 结尾,这个词尾就来自它。
人唾液 α-淀粉酶(PDB 1MFV)· 496 个氨基酸 · 裂缝里的糖链占 6 个位置
在第 −1 和 +1 个糖之间
糖链在裂缝里的六个位置编号为 −4 到 +2,酶在 −1 和 +1 之间切断。那里正对着三个酸性的侧链:Asp197 进攻 −1 号糖上的碳,Glu233 把一个质子递给断开的氧,Asp300 也不可少。一个水分子补上,键就断了。
酶切完一个键,自己没有变,放开产物,接着切下一个。它是催化剂,不被反应消耗。
没有酶时,葡萄糖之间的键泡在 25 °C 的水里,约 1,100 万年才断掉一半。人 α-淀粉酶在 37 °C 下每秒能切约 175 个键(测试用的底物)。两者相比,快了约 10¹⁶–10¹⁷ 倍。
Asp197 · Glu233 · Asp300 · 水分子(示意)· 快了约 10¹⁶–10¹⁷ 倍(计算)
一段环会合拢
1894 年,Emil Fischer 把酶和底物比作锁和钥匙,形状本来就对得上。到了 1958 年,Daniel Koshland 提出诱导契合:底物结合时,酶的形状跟着变,把催化基团带到正确的位置。
唾液淀粉酶里就有这样一段:304 到 310 号是一段富含甘氨酸的环。没有糖时它松着;糖链躺进来,它变得有序,向糖链靠拢。
把没有糖的晶体和有糖的叠在一起比(PDB 1SMD 和 1MFV),308 号氨基酸的位置差了约 4.6 埃(计算)。两个晶体的条件不同,这个数只是一个量级。
304–310 环 · 有糖(1MFV)和没有糖(1SMD)· 308 号相差约 4.6 埃(计算)
形状来自折叠
这道裂缝不是刻出来的。酶是一条 496 个氨基酸的链,每颗珠子是一个氨基酸;链折叠起来,裂缝才出现。
这条链折成三个结构域:A 是一个 (β/α)₈ 桶,活性位点在它的顶上;B 没有固定的形态,一个钙离子夹在 B 和 A 之间,稳住结构;C 是一个希腊钥匙式的桶。
裂缝下面还有一个氯离子,帮着催化。把折叠维持在一起的,主要是许多弱的非共价作用:氢键、电荷之间的吸引、挤在内部的疏水侧链。
一条链,496 个氨基酸 · 结构域 A、B、C · 一个钙离子,一个氯离子
暖一点,快一点
分子在热运动。温度高一些,糖链和酶碰上的次数更多,碰上时带着足够能量、能越过反应能垒的比例也更大,反应就快。
快多少取决于活化能。猪胰 α-淀粉酶水解淀粉,有研究测得约 49–50 千焦/摩尔;照这个数,从 27 °C 升到 37 °C,反应约快 1.9 倍(计算)。不同研究报道的活化能从约 20 到 129 千焦/摩尔不等,对应 1.3 到 5.3 倍。“每升高 10 °C 快一倍”只是粗略的说法。
活化能约 50 千焦/摩尔时:27 → 37 °C 约快 1.9 倍(计算)
太热,折叠就散开
温度再升高,热运动开始扯断维持折叠的弱作用。链松开,裂缝变形,糖链再也躺不进去。唾液淀粉酶这样的酶,展开以后不会自己折回来。
测出的“最适温度”不是一个固定的数:测得越久,高温下坏掉的酶越多,最快的温度就越低。本页的模型里,测的时间越短,最快的温度越高:测 2 分钟时约 49 °C,测 30 分钟时约 41 °C。温度到了 60 °C,折叠几秒就散了。
煮鸡蛋时也是这样:蛋清里的蛋白质展开、粘成团,透明的蛋清就变成了乳白。其中卵转铁蛋白先变性,约在 61–65 °C。
本页的模型:测 2 分钟最快约 49 °C · 测 30 分钟约 41 °C · 松开的链是示意
pH 改变电荷
酶的表面和裂缝里有许多能得失质子的侧链。Asp、Glu 失去质子带负电,Lys、Arg 得到质子带正电,His 介于两者之间。pH 一变,这些侧链得失质子,电荷就变了。
在折叠的蛋白质里测得,Asp 的 pK 平均约 3.5,Glu 约 4.2,His 约 6.6,Lys 约 10.5。pH 7 时,Asp 和 Glu 几乎都带负电;到了 pH 2,几乎都不带了。
催化要两个基团都各就各位:Asp197 负责进攻,要带着负电;Glu233 负责递质子,要还握着质子。太酸,两个都握着质子;太碱,两个都放掉了。速率随 pH 因此是一条钟形曲线,人唾液淀粉酶最快在 pH 6.9–7.1。氯离子能抬高 Glu233 的 pKa,帮它握住质子。
红:带负电(Asp、Glu)· 蓝:带正电(Lys、Arg、His)· 示意
一路三个 pH
唾液的 pH 约 6.2–7.6,正合唾液淀粉酶。咽下去以后,胃里的 pH 约 1.0–2.5,那里的胃蛋白酶最快在约 pH 1.5–2.5,到了中性和碱性的溶液里反而失活。
唾液淀粉酶在胃里不会立刻停下:要等胃液酸到 pH 3.8–3.3,它才失活,而且淀粉还能护住它。有淀粉时,放在 pH 3、37 °C 下 60 分钟,还剩 56% 的活性;没有淀粉,只剩 6%。
到了小肠,pH 回到约 6.6–7.5。胰液里的胰蛋白酶,最快在约 pH 7.5–9。每种酶的最适 pH 都和它干活的地方相配。
唾液 6.2–7.6 · 胃 1.0–2.5 · 小肠 6.6–7.5 · 胃蛋白酶最适 1.5–2.5
热泉里的酶
并不是每种酶都在 37 °C 上下最快。1969 年,Thomas Brock 和 Hudson Freeze 在黄石公园的温泉里找到了一种细菌:Thermus aquaticus。它的 DNA 聚合酶叫 Taq,最快在约 75–80 °C;到 97.5 °C,还要约 9 分钟才坏掉一半。
1988 年,PCR 用上了 Taq:每一轮都要把 DNA 加热到接近沸腾、让两条链分开,耐热的 Taq 不用每轮重新加。
洗衣粉里的酶则往另一边去:蛋白酶、淀粉酶、脂肪酶让洗涤剂在 20 °C 的低温下也洗得干净。
Taq DNA 聚合酶:最适约 75–80 °C · 97.5 °C 下半衰期约 9 分钟
碘液里的淀粉
学校里的做法:把淀粉液、淀粉酶和缓冲液混在试管里,放进水浴;每 10 秒取一滴,滴到白色点滴板上的碘液里。还有淀粉,碘液变蓝黑;淀粉切完了,碘液保持橙色。从开始到碘液不再变蓝黑的时间,倒过来就是速率。
蓝黑来自直链淀粉的螺旋:碘和碘离子排在螺旋里面。链越短,颜色越浅:40 到 130 个葡萄糖呈蓝色,25 到 40 个呈红色,10 到 25 个呈橙色,不到 10 个就不显色了。
常用的碘液是 0.01 摩尔每升,稀碘液也会染黄皮肤。碱会让蓝色消失,所以碱性很强的试管,碘液读不准。
每 10 秒一滴 · 蓝黑:还有淀粉 · 橙色:淀粉切完了
拆开这个模型
模型拆成五部分:结构域 A、B、C,裂缝里的糖链,钙离子和氯离子。A 留在架子上,B 和 C 移开,糖链和两个离子向前托出。
每个结构域的表面都按它自己的原子重新算过。指针停在哪一部分上,那一部分就被单独托出来,标出名字。
结构域 A · 结构域 B · 结构域 C · 糖链 · 钙离子和氯离子
点滴板上的计时
这是本页的模型:设好水浴的温度和缓冲液的 pH,每 10 秒取一滴滴到点滴板上,看碘液什么时候不再变蓝黑。
速率随温度上升,再在折叠散开时掉下来;pH 在 7 附近最快,两边都慢。曲线的形状是示意,参数不是人唾液淀粉酶的实测值。每动一次拉杆,或按“重新开始”,试管都从头开始。
本页的模型 · 每 10 秒一滴 · 37 °C、pH 7 时约 60 秒
试一试把 pH 定在 7,温度从 37 °C 调到 60 °C:碘液要多久才不再变蓝黑?再调回 37 °C 呢?
模型省略了什么
台上的蛋白质按 PDB 1MFV 的 3,946 个重原子算出表面,放大六千万倍;表面是把每个原子当作一个软球算的近似,和真正的分子表面略有不同,氢原子没有画。裂缝里的六个糖环来自同一份坐标:它们是酶在晶体里从阿卡波糖改造出的链,不是天然淀粉;伸出裂缝的那几个葡萄糖是照裂缝里的步距画出来的。三个结构域的颜色深浅、水分子、珠子串成的链和松开的链都是示意,松开的链不是模拟。旁边的烧杯、试管、温度计、点滴板和 pH 试纸按真实大小做,和蛋白质不在一个比例。温度和 pH 的曲线是本页的模型:活化能取猪胰 α-淀粉酶的约 50 千焦/摩尔,展开的速率和 pH 曲线的两个 pK 是为了示意选的,60 秒的终点是设定的,都不是人唾液淀粉酶的实测值。
几个容易误会的地方
酶不是被用掉的:切完一个键,它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锁和钥匙只是一个起点:很多酶会在底物结合时变形,唾液淀粉酶的那段环就是这样。温度升高先让反应变快,折叠散开以后才变慢。最适温度还取决于测多久,也不一定在体温上下:耐热的 Taq 在约 75–80 °C 时最快。唾液淀粉酶把淀粉切成麦芽糖和糊精,不是直接变成葡萄糖。“每升高 10 °C 快一倍”只是粗略的说法。pH 不是把酶“溶解”了,它改变的是侧链的电荷。在 pH 3 下,有淀粉护着的唾液淀粉酶放 60 分钟还剩一半多的活性。“快了 10¹⁶–10¹⁷ 倍”是拿 37 °C 下测试底物的转换数和 25 °C 下不加酶的速率相比,只是一个量级。
常见问题 · 5
- 酶在反应里会被用掉吗?
酶切完一个键,自己没有变,放开产物,接着切下一个。
02在第 −1 和 +1 个糖之间 ↑- 唾液淀粉酶让淀粉水解快了多少?
没有酶时,葡萄糖之间的键泡在 25 °C 的水里,约 1,100 万年才断掉一半。
02在第 −1 和 +1 个糖之间 ↑- 唾液淀粉酶的最适温度是多少?
测出的“最适温度”不是一个固定的数:测得越久,高温下坏掉的酶越多,最快的温度就越低。
06太热,折叠就散开 ↑- pH 为什么会影响酶的活性?
催化要两个基团都各就各位:Asp197 负责进攻,要带着负电;Glu233 负责递质子,要还握着质子。
07pH 改变电荷 ↑- 怎样用碘液测淀粉酶的速率?
学校里的做法:把淀粉液、淀粉酶和缓冲液混在试管里,放进水浴;每 10 秒取一滴,滴到白色点滴板上的碘液里。
10碘液里的淀粉 ↑
资料来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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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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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这幅图版
拉普拉斯的迷你世界,图版 67《酶、温度和 pH》,https://world.lapla.si/zh/enzyme/,CC BY-NC 4.0,2026-10-31 更新。

